我小时候,最爱到姥娘家去。
姥娘的家住在潍河边一个美丽的小村庄上。清清的河水,镶在金黄色的沙滩里,象翡翠一样好看,姥娘家的红房子就藏在淡绿色茂密的栗子树后面,姥爷抽烟烧的栗子花艾绳的清香味缭绕在半空,又添了一些神秘。姥娘家的院子是沙子做的,到处都干干净净,雨后,清新的太阳一照,便折射出点点金光,懵懂的我不禁联想万千。我特别喜欢姥娘家沙子铺成的路、沙子覆盖的田、略带腥味的鱼网和盆里活蹦乱跳的小河鱼儿,还有五颜六色的水果、诱人的花生、带刺的栗蓬、数不清的活泼的表兄、表妹,当然最有吸引力的还是慈祥、善良、爱干净的姥娘。
姥娘身体健康、特别能吃苦耐劳,一生共养育了八个儿女,家庭重担几乎全部由老娘承担。姥爷虽然是户主,但是他能干的就是吃烟、喝酒、喝茶叶,听说年小时除了几个女相好外还赌博输了十担豆子。姥娘是家里的总管,不但做着全家人的饭菜,而且还负责缝制大人孩子的衣服鞋袜 。姥娘说,有一年为了给大舅缝一顶帽子,年除夕这天她忙到了凌晨三点。姥娘很会种菜,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多亏姥娘在门前种的菜,全家人才幸免于难度过了难关。勤劳的姥娘受了一辈子的苦,没吃了几顿好饭。有一次,妈妈送了两相子鸡蛋给姥娘,姥娘感慨地说:“一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多的蛋”,使人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姥娘辛辛苦苦拉扯的孩子们,一个个都结婚成家离开了她。孙辈的我也长大了,姥娘对我的称呼也由乳名变成了“外甥”。姥娘一点也不自私,有什么好东西总是留给我们吃,大家都高兴地你挣我抢。后来,长大了的孩子们也许是因为忙的缘故,都很少回家看望姥娘。姥娘很想念,把肉、鱼留的都变了味也盼不到孩子们回来。姥娘找人捎一点好吃的给住在城里的最小的外甥吃,他们嫌不卫生又捎回来了,姥娘心里酸酸的。
姥娘最高兴的事,是逢年过节儿女们都带着孩子回来团聚,可每次欢欢喜喜盼来的聚会都会不欢而散。几个儿女、姐夫郎舅不知为了什么鸡毛蒜皮,总是在酒桌上没事找事,好好的家宴还不到酒足饭饱就开始舌战直至大打出手,姥娘心里难过,自己偷掉眼泪。
姥娘老了,耳朵有点聋,儿子们对她说话都用大嗓门。姥娘不能干活了,儿媳妇们由原来挣着诉说婆婆如何如何偏心,现在都变得见了面连话也懒得说了,嘴巴一撇、白眼一斜就算打了招呼。姥娘的地位由原来的顶梁柱变成了屋檐草,经过多年的风吹霜打、日晒雨淋屋檐草已逐渐陈腐、干枯了。城里的儿女想接姥娘去享福,姥娘知道自己已没有用处怕拖累别人,情愿独守四间空房自己过,也不愿意离开这个家。
姥娘很寂寞,经常用干涩的眼睛望着大门口。过去一家人过日子取借应酬维持生计,全靠姥娘出面交涉,都夸奖姥娘能说会道。现在一切都用不着姥娘了,姥娘很想和儿女说说话, 可往往一张口就要挨儿女的批评,说她不跟形势。树起耳朵听还不成吗?儿子却说:“人老了,还是聋了好,省得打听事。”听到小辈们善意的“呵斥”,姥娘也不反驳了,姥娘攒了满腹的话很希望找人倾诉、与人沟通,又一想自己老了,说不说的也无所谓了,就什么也不说了,但亲情的力量永远在撕扯着她,女儿偶尔回趟家,女儿上哪,她就拄着拄棒 ,颤颤危危的跟在后面,说不上话多看一眼也好啊!
姥娘一生承受的痛苦多于幸福,现在她期盼的目的达到了,不但儿孙满堂,而且吃穿不愁有人照顾。没有任何责任和负担,应该是充分享受自由和幸福的时候了,但是姥娘过得似乎不是很快乐,因为缠绕在姥娘身边的除了寂寞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枯燥、沉闷。姥娘喃喃地说;“别看现在吃的好了,我最怀念、最愉快的日子还是拉扯孩子的累时候!”姥娘这番话也许是道出了人生的一个哲理,但小辈们并不一定明白。
人,一旦卸下了全部责任,并不是一种幸福,能够享受的不过是一种生命之轻罢了。姥娘也是如此!